从医院出来以后,林杳眠一阵狂跑,终于赶在关门前跑进宿舍楼楼。
回到寝室,一边平整呼吸,一边把从衣柜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从帆布包里拿出SD卡插进读卡器,接入USB插口。
距离熄灯断电还有一个半小时,她还有功夫导出照片。
这台薄薄的苹果笔记本电脑是林杳眠自己靠奖学金挣来的第一件贵重物品。
家乡芜川是西南地区的一个普通二线城市,教育资源和京市天差地别。
博雅外国语学校是芜川市内唯一一所设立有国际部的中学。而对于普通高中部,学校管理层用奖学金的方式吸引优秀生源,转手又对低于录取线的学生额外收取高昂的择校费。
林杳眠属于前者。她无疑是学校眼中成功的投资。
理科状元四个字会变成下一届招生的金字招牌。当地中考生的家长们会前仆后继地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让自己的孩子和状元享有同样的教育资源。
然后学生们像小鸡一样被丢进同一个围栏中。表面上,大家穿一样的校服,在同一个操场上跑步,但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林杳眠在电脑上打开文件夹,开始翻看拷贝出的照片。她无意中瞥见微信群聊天里的新消息和一个不想看见的名字。
管皓:「同学会再多带个人成不?」
看到这两个字,林杳眠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宋淮靳给她一种熟悉感。
林杳眠和管皓在学校里偶遇过很多次,他是国际部的学生,经常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在校园里晃悠,还有各种银灿灿的饰品。和另外几个不务正业的男生混在一起,在校内像螃蟹一样横着走,经常坐在球场边,对路过的女生评头论足。
有一次放学回家,林杳眠在校外的拐角看见他们堵过别人,起了肢体冲突,或者说更像单方面的欺凌。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以后在学校里再遇见要绕开走。
林杳眠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张脸和时常出现在同学八卦中的名字对上号。
大家私下聊天说,管皓是学校教育集团一位董事的孙子,他在美国出生,家里既有钱也有关系。所以才敢在学校里这么有恃无恐,老师拿他没办法。
正常人会难以理解这种通过滥用优势和欺负弱者来展现阳刚之气的行为。但管皓他们的想法显然反过来,认为自己非常具有“男子气概”。
林杳眠觉得很可惜,管皓没有像他的其他几个兄弟一样被垃圾回收去美国,而是凭借美国国籍参加了外国留学生考试,摇身一变成为一所一流大学的学生。
宋淮靳从穿衣风格到身上气质,和管皓如出一辙。
林杳眠觉得她应该跟少跟这一类人接触,温和的处事方式让她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有天然劣势。
袁曼香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一边擦干头发,一边问:“欸,眠眠,吃不吃烧烤?南区新开了家烧烤店,我回来路上打包了一盒。”
没有人可以在晚上拒绝夜宵的诱惑。
袁曼香一边啃牛肉,一边问:“你们班有通知吗?上学期学校奖学金评选结果马上下来了。”
林杳眠拿着土豆串的手一顿,说:“我还没有看我们班级群,但我应该没有啥希望。”
“我记得你上学期平均成绩不是九十一分吗?还是九十二?”袁曼香彻底震惊。
京大宿舍按专业和学号排,但林杳眠是班里学号排在最后一位的女生,前面的八个女生刚好凑了两间寝室。于是林杳眠被分到和袁曼香她们环境专业的一起住。
“我们班还有好几个均分比我高的同学,而且很多人还有其他的加分项。”
数学学院在京大是出了名神仙打架的院系,最不缺高考分高的人。学校论坛上曾经有人调侃过,如果有一天数学院的天花板塌了,被砸到的人中四分之三高考超过七百分,剩下四分之一是保送的。
而林杳眠所在的班级更特殊。用一位两个字姓名的数学家命名,所以俗称为二字班。在二字班,超过一半的人有某省或者某市的状元头衔。
每个人拥有的东西,那它便平平无奇。
林杳眠在博雅外国语是绝对的佼佼者,稳居理科的年级第一。高中三年数学没下过一百四十分,语文作文永远是被表扬的范文,每周一去国旗下演讲,隔三差五被老师拉去其他班分享学习经验。
但京大不一样。每一年来自各地的学生们像数以千计的宝石从山脉中被挖掘出来,堆在一起。
想要在光彩夺目的海洋中脱颖而出,不能是普通的彩色宝石。要是像阿尔肯石般无价之宝才行。一整座山的心脏,比一整条河的黄金更值钱。
经过一年的洗礼,她已经逐渐适应新的生活状态。
失去了笼罩在头上三年的光环,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每天穿梭于各个教学楼之间,上课、自习、考试,在个别时候还会感受到来自同班同学的智商碾压。
两天以后,林杳眠写好初稿,选择配图纠结很久,鼠标始终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周围人影匆匆,戴着黑色帽子的少年站在树下橘黄色的帐篷前,树叶轻微摇曳,阳光斑驳地透过树叶洒在他的身后。
这张照片是上次拍的照片里她最满意的一张。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无论是构图还是光影,也包括照片里人物的侧影。
这位学弟看起来不像好学生,但那张脸让人无可挑剔。
最后林杳眠还是点击确认,把编辑好的word文档给部长。然后换好衣服背着帆布包出门,去六教取设备。
她今天还有拍摄新生军训的任务。
京大要求每个新生必须参加军训,因特殊原因无法参加操练的也在要看台上见习。看台休息区稀稀拉拉坐了一些学生,大多数是生理期造访的女生。
在操场上找过几个角度以后,林杳眠到看台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开始检查照片。
“同学你好,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吗?可以加个微信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加陌生人微信的习惯。”冷冽的男声从前排响起。
林杳眠抬头一看,照片里那张完美的侧脸恰好坐在前面,中间隔了三排座位。
好巧不巧,前方的男生似乎感应到什么,回过头和她对上目光。
林杳眠的瞳孔一缩,但还是冲他微微一笑。
她希望两个人的交流点到为止。
但往往事与愿违,林杳眠眼睁睁看着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意图太明显。
宋淮靳径直走过来,摘下军绿色的帽子,浓密柔软的短发散开,俊秀的脸庞浮上笑:“学姐,这么巧。”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张被塑料套包裹的卡片,递给她:“这是你的吗?”
修长的手指夹在白色卡片两侧,那枚尾戒消失了。
林杳眠猜测是为了遵守军训不允许戴饰品的规定。
塑封的白色卡片是她在新闻部的工作证。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的。她脸上漂过一丝尴尬,赶紧接过来放在帆布包的肩带打了个活结,小声道谢。
宋淮靳顺势坐在隔一个空的座位上。
“林学姐在新闻部么?”
“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林杳眠诧异。
宋淮靳轻松一笑,指了指中间座位缠绕在帆布包上工作证:“上面不是写着你的名字吗?”
工作证上「京大新闻部」五个字赫然在目,下面除了她的名字,还有一张蓝底的证件照。
林杳眠尴尬地低下头,余光瞥见男生迷彩短袖外的小臂,风团还未完全消下去。
“你过敏好了点吗?”
“好多了。”
林杳眠点下头。
宋淮靳跟她隔着一个位置。她努力忽视对方的存在,但颜值高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周围有目光不断有目光落过来。
很快,林杳眠拿着相机站起身,打算回去交差:“我拍完照了,先走了。”
宋淮靳仰起头,没有立刻说再见,而是用那双玻璃珠一样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看她。
“谢谢学姐那天晚上送我去医院。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林杳眠的大脑转得飞快,将他刚刚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我不加陌生人。”
她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加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