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教习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孟夫人等在乐游院书房中,午后熙儿出府时说是很快回来,眼下天都已经黑尽了。

顾宁熙答道:“我与昭王殿下议完事后时辰不早,他便留我在王府用了晚膳。”

孟夫人点了点头,放心地吩咐人去厨房带话,撤了还给熙儿温着的饭菜。

“怎么瞧着你不大高兴,是在昭王府遇到了什么烦难事?”

“没有,”顾宁熙靠书案站着,“孩儿就是晚上多吃了半碗饭,现下有些撑。”

黄昏时那一番谈话,顾宁熙对着昭王殿下当然是敢怒不敢言。她席间也不敢多看昭王,只能低头多用饭。昭王府的饭菜又恰好很合她的口味,一不留神就多吃了些。

孟夫人笑起来:“难得看你胃口这么好,到底还是王府的厨子手艺不俗。”

膳房正给老夫人熬着山楂水,传话的人还没走远,孟夫人让他一并带一碗回来。

顾宁熙歪一歪头打量母亲发间的玉钗,笑道:“母亲今日怎么就带了这一支?”

孟夫人的手轻抚过莲花玉钗,这支簪子通体以岫玉打造,图样是顾宁熙一笔一画描摹的。

“那样贵重的明玉头面,逢年过节戴一回也就罢了,哪能平日里带出来招摇。”

孟夫人格外喜爱这支莲花玉钗,所以单独挑了出来,也是女儿的一番心意。

顾宁熙却喜欢母亲多多戴这些饰物,她想将母亲的首饰匣子好生填满。

玉石的来历孟夫人是知晓的,这样好的玉种,在京都首饰行中不知要炒出怎样的价钱。

孟夫人在椅上坐着,晚间来是有事要问:“对了,前日我看吟月给你收拾衣裳,怎么有一身不一样的?”

那件玉白的锦袍从衣料到绣工都极为考究,刺绣的丝线中更是掺了金银丝,很是贵重。而且衣裳显然不是熙儿的身量,就这么无端地出现在了她的箱笼中。

顾宁熙抚额,那衣裳是她私下里交代侍女单独洗的,昭王殿下的衣物她也不便送到外间的浆洗房。本想瞒着母亲,结果怕什么来什么,还是叫心细的母亲发现了。

她道:“嗯,衣裳换不过来,昭王殿下借了我一身。”

“怎会?”孟夫人不大相信,她怕雨天衣裳换洗不便,特意给熙儿多备了两套。

顾宁熙哪里敢提自己遇刺之事,只含糊道:“载着箱笼的马车走错了一段路,好在一天后就寻回了。”

孟夫人若有所思,顾宁熙道:“母亲放心,没有外人动过我的箱笼,不会让人有所怀疑。”

“也不全是这个,”孟夫人轻轻叹息,“你毕竟是及笄的姑娘,穿别的男子的里衣总归……总归不大妥当。”

虽说熙儿和昭王殿下是少时的玩伴,但他们都长大了,总得守男女大防。

“就这一回罢了,”顾宁熙撒娇道,“母亲总不能让孩儿穿湿着的衣裳吧?”

她当时也不想换,但一身的血腥味顾宁熙更难以忍受。

孟夫人点一点她的脑袋,又不免愧疚。若不是她无能护不住女儿,何至于让她在外风餐露宿的,还要整日里和朝臣为伍。

好歹糊弄过母亲,顾宁熙舒口气。

她想到后日的朝会,肯定又要掀起一番风浪。

……

本朝文臣六品、武将五品以上,便有资格上朝。

顾宁熙持笏立于含元殿上,想着返程至今风平浪静,大约是将所有的风波都集中在了这次朝会上。

昭王京郊遇袭一事陛下已然知晓,在金殿上亲自垂问。

武安侯谢谦与京兆尹主理此事,代昭王将奏报呈上:“禀陛下,刺客系出河北,乃夏贼赵建安余部,前后共一百零三人,已尽数落网。”

事情清楚,脉络明确,京兆尹也奏禀,刺客行刺是在京郊,并无百姓伤亡。

“昭王如何看?”明德帝看向立于右首的陆憬。

“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必再深究。河北归附,人心不齐。若是大肆追查,只怕会引得降将人人自危,地方军心不稳。”

如此气量,明德帝心中甚是宽慰,满朝文武亦叹服。

“太子的意思呢?”

陆恒顺水推舟道:“儿臣以为五弟所言在理。”

此事昭王是苦主,他愿意息事宁人,旁人便更不会追究。

而陆恒身后,淮王陆忱本就面容沉静,闻言愈发安心。

行刺之事暂且揭过,顾宁熙却仍在猜想此事是否与东宫有关。不过天家事端,能有几桩是能刨根问底,有确切定论的呢?

“父皇,儿臣还有一言。”

朝臣的注意汇聚到昭王殿下身上,陆憬道:“百余名刺客入京,皆是从潼关过,此事有刺客画押为证。儿臣以为潼关太守难辞其咎,只怕他难以胜任此职。”

顾宁熙眉心一动,她便说么,昭王殿下怎会轻描淡写揭过此事。原是以退为进,在这里等着。

潼关是出入京都的重要门户,地势险要。

昭王殿下话音落,殿中气氛霎时变得微妙起来。潼关太守乃正四品的地方要职,这一任太守赵良更是淮王殿下亲自举荐,当时还颇有争议。

太子沉吟未开口,陆忱却当即道:“偌大一座潼关,人事往来复杂,有疏失在所难免。刺客入京又是向皇兄寻仇,皇兄吉人天相,毫发无伤。赵太守纵有失职,理应有所处置,只是撤换未免过了些?”

明德帝微不可查地蹙了眉,陆憬道:“刺客前后分作十几批,一月内混进潼关如入无人之地,这并非太守失职,而是无能。”

他的话语毫不留情,一力保举赵良的陆忱却觉自己面上同挨了一记耳光。

谢谦手中握了实证,已供陛下御览。那些刺客都由他逐一提审,他们多数混入商队,有的则是装成菜贩,还有的扮作流民,不难寻出破绽。

昨日殿下交代过他,金銮殿上让他不必多开口。淮王并非心胸宽广之人,他若早早与之交恶,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谢谦倒是不怕的,昭王殿下与这两位异母兄弟的关系他多少能感同身受。尤其如今后宫中当家作主的是太子和淮王的生母,纵然姚皇后贤达大度,但她怎可能不偏心自己的儿子?

陆忱正欲辩驳,却被兄长不动声色以眼神制止。陆恒心底叹气,六弟前半段的话语已然惹了父皇不悦。

此事终归是父皇作主,他再辩也无用。

顾宁熙旁观了一切,潼关太守无能,危及的是京都安全。若是刺客源源不断入京,满朝文武难免受到波及,谁也不愿意时时悬心。况且以赵太守的资历,本就难以服众。

陛下是天子,膝下诸王长成,为稳固皇权不会放任他们一家独大。就如陛下虽然器重太子,但凡是军国要政陛下必得亲自过问,不曾放权。陛下从来看重嫡子,庶出的几位王爷都不成气候。淮王陆忱与太子一母同胞,昭王便是制衡太子的最好人选。

陛下乐于见到朝堂平衡之势,但他绝不会容许骨肉相残。尤其是行刺一案,已经触到了陛下的底线,势必要遏止。

无论此事背后有没有淮王甚至太子的授意,单就无能这一条,潼关太守都保不住了。

……

朝堂纷纷扰扰,虽说夹在东宫和昭王府之间,但顾宁熙区区一个六品工部主事,还不至于太惹人注意。

天气渐渐转热,顾宁熙双手托腮,望着三十步开外那一排对她耀武扬威的箭靶。

回东宫一事暂且搁置,她也是后来才听孙总管说起,昭王殿下在宫中遇见太子时,着意提了她的事。

昭王殿下道她修整王府甚是妥当,还想命她再主持修葺畅清园。那是京郊最大的一处温泉别院,陛下早已作主赐给了昭王。

他甚至还在太子面前赞她能力出众,道皇兄慧眼识人。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连工部尚书都觉得面上有光。如此,太子殿下也知道她主动提了归期,只是昭王不允,也怪不到她头上。

暑热不宜动工,昭王殿下只让她先画了图纸来看,并不急着赶工期。是以这段时日顾宁熙在昭王府中愈发清闲,俸禄照旧。

顾宁熙在阴凉处调好了弓弦,这张弓是昭王殿下交代校场为她留的。王府内修葺工事早已步入正轨,顾宁熙闲暇光景便来此练箭。不单是为了昭王殿下的吩咐,她自己也想锻炼体魄。学个一技之长,说不定日后可以用来防身。

顾宁熙总是挑校场中空闲的时候,隔出两三日便来练上一回。

“你都坐了多久了?”

手中的长弓擦了两三回,顾宁熙躲懒时被昭王殿下抓了个正着。她心虚地起身见礼:“殿下万安。”

陆憬看他,挑眉:“练得如何了? ”

午后忙完政事,他不知怎的就想见他。于是随口问了孙敬,道是“顾大人在校场练箭”。

他在此站了一会儿,就看到人来回摆弄弓箭。

顾宁熙答得很没底气:“臣、臣尚在琢磨。”

瞧人垂头丧气的模样,陆憬眸中蕴笑,示意顾宁熙将弓递给自己。

“看仔细了。”

顾宁熙忙点头,昭王殿下亲自给她示范,这样的射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但他有意放缓了动作,从搭箭正筈到持弓钩弦,再到引弓入彀,逐一教给她。

五六支长箭接连离弦而出,几息的工夫全数命中靶心,箭羽犹在微微颤动。

陆憬示意侍从换了箭靶,将弓递还:“试一试。”

顾宁熙接过,苦闷地想,它在自己手上与在昭王手中时判若两弓。

方才看了好几回,再弯弓搭箭时顾宁熙领会了两分,但仍旧有些犹豫。

偏偏昭王殿下却很有耐心,与她同握了长弓。

面前是一排新换的箭靶,顾宁熙被身后人的气息所笼罩。

“步位再分开些,立足要稳。”

他握住她的手,将箭锋对向中央箭靶。

这样贴近的姿态,她几乎已被他半搂在了怀中。

顾宁熙分毫不敢乱动,如果说原本还有几分练箭的心思,这下全盘散到九霄云外。

昭王还在逐一纠正她的姿势,从双肩到手肘再到小臂,无一遗漏,又一路滑向下。

顾宁熙胆战心惊地由他摆弄,不敢回头。在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腰身时,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陌生又熟悉的感受,顾宁熙的身形不可避免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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